第12章1989

蒂埃里12岁了,他已经在于利斯踢了整整六年。

队友们都说他长大了,个子变高了,球技更强了,一切似乎都越来越好了。

每逢他们这么说时,蒂埃里总是会笑着应承,因为只有他自己清楚,一切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完美,自己越来越孤独了。

在普拉蒂尼球场与哥哥长谈的那晚过去后不久,父亲托尼与母亲玛丽斯还是离婚了。

离异之后,父亲独身出户,自己与哥哥维利则都跟随了母亲生活。

再往后,他们搬去了一座名叫奥尔赛的小城市,好在这地方离于利斯也不算太远,日常训练时,托尼会开着他那辆快散架的二手雷洛,接送自己在两座城市间往返。

九岁时,自己在于利斯队里唯一的好友昂利也转会离开了。这个大黑个子终于实现了他的职业球员梦想,去了一家离这儿很远的职业球队踢球,听说他们正征战着法乙联赛。

昂利离开后,自然而然的也与自己断了联系。

他后来过得如何自己无从得知,但凭他的天赋,应该能踢上主力吧。

蒂埃里时常这样想到。

山一样的昂利走了,蒂埃里在于利斯队里便没了朋友,因为他平时的踢法总是太独了,一个人带球,一个人过人,一个人射门,什么都是一个人,没人愿意和这样的一个人交朋友。zuqi.org 葡萄小说网

幸运的是,昂利离队不久,两年前在“披萨派对”中认识的门将伊克尔又加入了球队。伊克尔天性热情不拘小节,很快就与孤独的蒂埃里交上了的朋友。

不幸的是,半年之后,伊克尔也离开了。

临走前,他告诉自己,他马上要和父母回西班牙了,回国后,他一定会给自己写信的。但直到现在,自己也没收到那封来自西班牙人的信件。

那之后又过了两年,哥哥维利也离开了自己,他到了可以入伍服役的年龄。

与妈妈长谈一夜后,哥哥最终还是下了去往部队服役的决定,因为这样可以缩减一下家里的开支。

如今,妈妈玛丽斯在奥尔赛的一所大学找了份接待员的工作,学校虽然能免费为他们提供一间公寓住所,但每个月得到的薪酬实在是可怜,只能勉强养活自己与两个儿子。

哥哥走后,巨大的孤独感逐渐填满了蒂埃里的内心,他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在与别人说话时,他是非常礼貌且尊重的,但所有人都能看出,那张热脸之下,藏着的是一颗孤寂隔绝的心。

孤独的世界中,蒂埃里却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芒,那是一颗名为马尔科·范巴斯滕的璀璨星辰。

所有孩子都喜欢强者,蒂埃里是孩子,所以他也喜欢强者。

普拉蒂尼几乎是所有法国孩子喜欢的球员,但蒂埃里却很难将他当成偶像。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踢中场,而自己是一名前锋。

所以,八岁时,当小蒂埃里得知,居然有位埃因霍温的球员能在荷甲中单场独中六球,并且26场联赛狂轰37球拿下欧洲金靴之时,他便爱上了那个神奇的男人。

从那时起,他便默默开始努力,模仿那个男人的盘带,模仿那个男人的跑位,模仿那个男人的射门,模仿那个男人的所有风格。

功夫不负有心人,十岁时的一天,教练克劳德与父亲托尼在训练中惊讶的发现,蒂埃里的射门时的姿势,几乎和荷兰球星范巴斯滕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范巴斯滕。

蒂埃里知道,自己又成功了,这让他极为高兴。

然而,这些年,不高兴的事情总比高兴的多,比如说现在……

“蒂蒂,给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在家里贴海报!”

“妈妈,我贴在自己房间的墙上,这你也要管吗?”

“你的房间就不是我家了吗,你的房间就没有壁纸了吗,壁纸被你贴坏了你来赔吗?”

“我……我赔就我赔,等我长大了成球星了,赔一栋房子给你。”

“谢天谢地,我的儿子,你还是抓紧时间换衣服吧,你爸爸都在楼下等你好久了。”

“你离婚了还担心他吗?”

“谁担心他,我是担心他那辆破车,再淋会儿就该漏水了,到时候再把你淋感冒。”

“我走了,你可别撕我的范巴斯滕啊。”

“我不撕,别废话了,快去!”

蒂埃里歪歪扭扭地套上了衣服,赶忙跑下了楼去。

不过,他前脚刚走,玛丽斯后脚就跑到他床头,小心翼翼地揭下了那张范巴斯滕的海报,揉成一团扔在了垃圾桶里……

车窗外下着暴雨,水自半空倾盆而下,雨点噼里啪啦击打着车顶,如洪荒猛兽般,似乎想要将整个世界吞噬。

雨声中,老旧的雷诺车仍在喀兹喀兹的发出着声响,父亲托尼正载着自己去往于利斯参加训练。

“蒂蒂,你听着,今天会发生件大事,到了之后你别说话,把嘴闭上好好听着就行了。”说话时,父亲面色严肃认真。

蒂埃里不解,又详细问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可父亲紧闭着嘴唇什么也不说,就像是根本听不见自己的问话。

大雨之中,这个男人只顾盯着前方路面,默不作声地将车开往于利斯。

蒂埃里没有继续问下去,现在,他已习惯了父亲的这种沉默。

离婚后,托尼的话也变少了。

平日里,除了足球话题之外,他与自己说的话不会超过十句。

而为了更好的培养自己,他还辞掉了原先那一份稳定的工作,靠打一些临时工维持生计,这样每逢训练时,他便有时间全程监督陪伴儿子了。

蒂埃里经常听见他这样与别人说:

“我现在一个人生活怎样都无所谓,关键是一定得把蒂埃里培养成才,他才是我未来的希望。”

每逢此刻,蒂埃里总觉得肩头似乎挑着副千斤重担,压着他似乎快喘不上起来。

好在如今,踢球已经从习惯变成了爱好,超群的天赋,也让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信心。否则,他真不知道以后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想到此处,疲倦感忽的溢满心头,听着车窗外哗哗啦啦的雨声,感受着这辆二手雷诺快要散架似的震动,他沉沉睡着了。

冥冥之中,他感觉自己似乎化身成了一只飞鸟,扑朔着双翼,在白茫茫的云朵里穿梭,分不清辨不明所向何方。

也不知飞了多久,前方云朵倏然消散,一座白色顶棚的球场出现在自己双翼之下。蒂埃里好奇心起,飞了下去。

他看见。

一个身穿红色球衣的男人跪在了球场中央,俯身亲吻着草皮,他的脑袋和自己一样都是圆圆的。

不过令蒂埃里颇为自豪的是,他有一头蓬松的棕发,但那个男人的脑袋却剃得光秃秃的,看起来就像是坨圆圆的巧克力。

又往下飞,他离球场更近了,甚至可以看清男人球衣背后印着的号牌与名字:

henry14

“他竟然和我一个名字,不过是我,我肯定会去选范巴斯滕的12号,而不是这个号码。”

蒂埃里这样想着。

思虑间,他忽然又听见了现场的球迷,一齐在看台上高歌着:

“andisarsenal,arsenalf.c”

(阿森纳,阿森纳)

“wearebyfarthegreatestteam”

(我们是最伟大的球队)

“theworldhaseverseen”

(从世界诞生之始)

“wehavegotthie

yhenry”

(我们有蒂埃里·亨利)

……

“蒂蒂?蒂蒂?蒂埃里!醒醒,我们到了。”

托尼用手推了几下儿子的肩膀,又说道:“你梦见什么好事情了,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蒂埃里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原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失落间,他忽而又兴奋地喊道:“爸爸,你一定不敢相信,我梦见球迷们在看台上一起唱歌,他们居然还在用英文喊着我的名字!”

托尼拍了一下儿子的脑袋,笑道:“上帝,快忘掉这该死的梦,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快忘掉他!”

“真的,我还听见了那家球队的名字了,不过他们唱的是英文,我没太听清。”蒂埃里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好像是叫‘奥森拉’,不对,好像又像是‘阿商纳’?”

托尼粗略地想了想,又摇着脑袋:“英国哪有这家球队,赶紧忘掉这该死的梦,我们还得去办件大事。拿好伞,快跟我下车。”

他说完,从后座上摸过把伞,扔在儿子身上,然后一把推开了车门,先从车厢里窜了出去。

蒂埃里拿起伞,不再多想也冲出了车门,向外跑去。

雨越下越大了,饶是父子二人头顶各自撑着把硕大的黑伞,还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了训练基地的平房里,但自空倾下而又淹没于地面的雨水,依旧是浸湿了他俩的裤腿。

“该死,这都什么鬼天气啊。”蒂埃里小声嘟囔着,他挽起湿湿的裤腿,又朝托尼说道:“爸爸,我先去更衣室里换衣服了啊。”

他说完提脚便走,左腿刚向前迈出一步,肩膀却突然被双大手给按住了。

“蒂蒂,你觉得这个天气还能训练吗?”托尼似笑非笑地问道。

“不能。”蒂埃里不假思索地回答。

“不能你换什么球衣?”托尼又问。

“不能你带我来什么球队?”蒂埃里没好气地反问着。

“我亲爱的小非洲,谁说来球队就一定要训练的,谁也没规定过穿球鞋就一定得踢球啊。”托尼笑着。

“爸爸,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多?”蒂埃里疑道,“穿球鞋不踢球那还能干嘛?”

“还可以走路。”托尼忽的面色一正,严声说道:“蒂埃里,你记住,选择走的路,永远会比选择踢的球重要。”

——

教练室亮着,挂在天花板上的两盏日光灯似乎费尽了所有力气,也无法完全照亮这房间里的每一处角落。

室内阴沉,窗外更是阴暗,暴雨大约是从凌晨四五点开始下了,哗哗啦啦,一直下到现在也没个完。

雨水积多了,便顺着那些墙缝墙角浸进这栋年久失修的平房里来。

墙壁上鼓出一个又一个的气泡,大大小小,而在那些日光灯照不到的角落,气泡上还生出一层褐绿色的霉斑,远远望去,就像是蛤蟆身上长着的疙瘩,湿滑、阴暗、令人作呕。

其实,蒂埃里也觉得它们看上去很恶心,不过还是站在墙角边上,用脚去踢破那一个一个“蛤蟆身上的疙瘩水泡”。

“水泡”里面并没有水,一脚下去就瘪了,漆也不掉下来,死死地贴在墙上,好像它本应就在那里。

无聊,永远是孩子的天敌,而为了打败无聊,他们总会干些更加无聊的事情。

墙角的水泡踢得差不多了,可房间里那四位大人却越聊越热了起来,这四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

坐在凳子上的那个男人,他腰间的肥肉如救生圈般鼓出,这是如今于利斯的主教练——让-克劳德·乔尔达内拉,他很少关注梯队的事情,不过却对自己非常在意;

站在让身旁的那个男人,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这是于利斯的教练——克劳德,他平时负责梯队训练,别看这人一副文绉绉的模样,可训练起来却严厉得如魔鬼一般;

坐在他俩对面的那个男人,他也是个胖子,却扭来扭去根本坐不住,这位是帕莱索的教练——庞扎。

他与自己是一年前才认识的,每逢有比赛时,这个男人总会出现在现场,还带着他那特有的副公鸭嗓发出阵阵激动的狂吼;

至于庞扎旁边坐着的那个男人,他身材高大体格健硕,便是自己的父亲托尼·亨利了。

让在笑,庞扎在笑,托尼也在笑,三个男人中,只有克劳德脸色阴沉着,与他们格格不入。

“托尼,你真决定了?”克劳德冷声问道,“蒂埃里去帕莱索,不一定会比留下来更好,我跟摩纳哥队里的青训教练是老队友,蒂埃里再留下三年,说不定我能把他推荐到那里去。”

他话音刚落,对面坐着的庞扎便摇着手笑道:“上帝,我说克劳德,你也清楚摩纳哥不是有一两个熟人就能够进去的球队。更何况,蒂埃里已经12岁了,接下来的三四年是最关键的时候,继续留在这里训练不会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这是什么意思,庞扎?”克劳德冷冷的声音中明显出现了些微颤抖,“帕莱索和我们于利斯同处一个联赛级别,你们的训练就一定会比我们的强吗?”

我们的训练就是比你们强啊,对,都是一个级别,但是一个联赛中游一个积分垫底,这能一样吗?

庞扎这样想着,他在心中暗笑,嘴上却解释着:“嘿,嘿,嘿!放轻松,伙计,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转会去我那儿对蒂埃里会更好,至少这可怜的孩子不用天天跑这么远训练。”

克劳德看向托尼,却见他也点点头,表示着同意。

庞扎说到了点子上,比起于利斯,帕莱索离如今蒂埃里居住的小城奥尔赛更近,直线距离不到8千米,开个车不出20分钟便能到。

眼见如此,克劳德也不好再做阻拦。

最近几年,“黑蜘蛛”庞扎在巴黎郊区的足球界里是出了名的。

每逢周末,“黑蜘蛛”都会四处游走,到处寻找有天赋的孩子并把他们带入自己帐下。久而久之,他便织起了一张覆盖整个巴黎郊区的球探网络,也用它捕到了许多天赋极强的“猎物”。

只要有“黑蜘蛛”想要的,那便没有他得不到的。足球界里都这样形容庞扎。

一年前,为了捕到蒂埃里这个猎物,庞扎居然围在他们父子二人身边游说了整整一年。

现在,有人想要阻止猎物出洞,庞扎这只“黑蜘蛛”哪里会善罢甘休。

克劳德没有再说话,而是叹了口气独自一人走了出去。临走前,他再也没看蒂埃里一眼,生怕自己会舍不得失去这个由他一手发掘的宝藏。

他走后,教练室里的三人又热闹地聊上了几句,大多都在畅想转会之后蒂埃里的未来。

主教练让开着玩笑,提醒庞扎的球队赶紧取消进球

奖金,因为以后蒂埃里的进球会把他们踢得倾家荡产。

然后,又语重心长地告诫庞扎,如果以后有更好的球队看上蒂埃里,他们一定得放这个孩子去自由翱翔。

庞扎也收起了笑容,向让和托尼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会把蒂埃里培养成一名足以照亮整个法兰西的球员,并且也一定不会阻止他去往更大的舞台。

说完,他又从公文包中抽出了几份文件,三个男人互相署上了名字。

简简单单几分钟,他们就这样完成了蒂埃里生涯中的第一次转会,却没有询问过那个站在墙角踢水泡的孩子一点意见。

我想留在于利斯吗?不知道。

我想去帕莱索吗?不知道。

我的未来会怎么样呢?不知道。

我未来能够自己做主吗?不知道。

此刻,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就要压垮了这个12岁的孩子,可最后,他还是笑着和父亲一起走出了教练室,离开了于利斯。

蒂埃里并不留念这里,因为在这个地方,他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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