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第 60 章

墨玄方身体一震,额头沁出细密汗珠,见底下的人微微张着嘴,唇色嫣红,他识海里拂尘搅动翻天巨浪,就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卫清蓦地睁开眼,眼里照样醉意朦胧,春水荡漾,他看见墨玄方近在咫尺的脸,亦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幻里,下意识伸手勾住他脖子,唤了声:“玄方……”

墨玄方被他呼吸喷在脸上,识海里终是任浪涛吞没,闭上眼,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吻,缠绵悱恻,满屋里烛光红影,颠倒了仙魂。

突然,万里外一缕魂魄穿越千山万水于识海中惊起一丝清明,而怀中人已沉沉睡去,嘴角上翘满足地露出笑容。

墨玄方缓缓直起身,恋恋不舍地将卫清放回塌上,拂去他额头几丝乱发,又为他盖好被子。

压下心头狂乱,墨玄方隔空熄了红烛,盘腿于卫清身边敛息打坐。

他识海里看见公公和婆婆也终于长释出一口气,相视笑道:“成了,成了。”这才安心地睡了。

他低声叹了口气,静心闭目,摒弃一切杂念,感受万里之外的绝仙天阵逐渐涌起的波动。

第二天一早,公公婆婆竟是叫上了全村人,吹吹打打,将两人堵在了屋里。

婆婆又拉着卫清,给他梳妆打扮,卫清扑了脂粉,戴了簪翠,更是神仙容颜。

婆婆拉着他的手走出屋来,几十口子人顿时鸦雀无声,全都看得呆了,墨玄方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婆婆一把将卫清的手塞进墨玄方手里,笑着道:“别傻看了,以后有你看的,还不带着新媳妇招呼客人。”

墨玄方被婆婆的言语激习惯了,此时颇为淡定,大大方方拉起卫清的手道:“婆婆说的是。”

倒是卫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听他一口一个媳妇,心里害羞得要死,面上还得死撑,做出表情却是冷面罗刹一般不近人情。

暗自里他想要挣脱墨玄方的手,却被墨玄方紧紧拽着握进手里,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边,一个一个接受道喜。

只听墨玄方道:“承蒙各位赏脸,本尊……嗯……我媳妇已有了身孕,难免娇惯些,大家不要见怪,我代我媳妇谢谢你们,大家都坐罢,酒菜尽有。”

他说完,掏出随身的银票交给婆婆,嘱咐多准备一些酒菜。

卫清想死的心都有,这哪里是娇惯了?明明是活受罪。

村民们见有了酒菜钱,唢呐吹得更起劲了,道喜声不绝于耳。

此地人烟稀少,全村总共才十几户人家,但民风淳朴,家家热情好客,不拘小节。

婆婆比自己成亲还高兴,笑得合不拢嘴,将各家送来的鸡蛋、糖糕一一收了装进篮里。

公公就在厨房里生火,几位村里的婆姨婶婶帮忙做饭,一时间,炊烟袅袅,生起饭香,酒桌上笑语欢颜,各个尽兴。

墨玄方与卫清两人直陪到晌午的日头高悬,大家才吃饱喝足,慢慢地散了。

卫清陪了半天,人都打蔫了,恨不得回到屋里摊在床上,以后这种大型社交还是交给师父吧,自己太不擅长了。

墨玄方却兴致勃勃将最后一位客人送出门外,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卫清怼了怼墨玄方的胳膊,低声笑道:“师父,我发现你挺喜欢凑热闹的,要不然你下辈子做个媒婆得了,天天迎来送往,吃不完的酒席。”

墨玄方斜他一眼道:“若是我做了媒人,当真有人央我保媒,来家里看见你这苦瓜脸,什么亲事也不成了。”

卫清撇嘴道:“谁天天在你家了?不知羞,还敢嫌弃我苦瓜脸。”心里却没来由地一甜,脸上绷也绷不住的笑。

农家酒席虽然热闹,菜却不大好吃,卫清吃了两口就撂下筷子。

墨玄方也是一口未动。

酒残菜凉,院子里的母鸡打起了瞌睡。

客人散尽,公公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篮子交到墨玄方手里。

卫清看见,篮子里满满都是鸡蛋和糖糕,终于到了要道别的时候。

公公拍了拍墨玄方的肩膀道:“好后生,记住我的话,媳妇哄着哄着就一辈子了,两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这里呀,太偏远了,你媳妇娇贵,以后就别让她一个人瞎跑了,啊。”

婆婆在旁边用袖笼抹了把眼泪道:“你们两个让我不省心的,可我知道,你们都是心眼好的孩子,婆婆不会看错人。将来呀,要是有空就来看,没空也别常来了,两个人回到城里好好过日子,婆婆就会高兴的。”

墨玄方握住卫清的手,握得紧紧的。

卫清眼泪湿了眼眶。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卫清就在紫云宗里修炼,虽然师兄姐们也感情深厚,苏衡师兄更是重情重义,但修仙者平素里情绪都是极为寡淡,即使英罗心慈,也甚少情绪外露。

卫清跟着修行,自然是要修得七情六欲寡淡的性子。

但没想到,他与这山村里的公公婆婆,总共在一起也没有一个月,可却深深体会到他们对自己的感情,堪比人世间的父母亲情。

他明白,这是凡人的感情太过充沛,因此易受伤,更堪不破生死,这才有了世人皆苦的说法。

可他跟着墨玄方与众位师兄姐修了十年,甚至得了奇遇如今已入大乘,却依然不免跟着受离别之苦。

可见凡根是生命的根本,即使浴火重生,即使脱胎换骨,修仙想要脱去这层皮,都是违逆了生命的本然。

他不禁看了一眼墨玄方,仙尊面容淡漠,俯瞰世事,谁知晓他凡根却禁锢在极乐幻天拂尘里。

这一刻,卫清终于明白,修仙者可长生,不可断命,所以龙帝的血咒才是死局。

而世间只有他是金龙之血,只有他是龙帝的传承。

这是否意味着,破局者,唯有他卫清一人。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与公公婆婆道了别,两人有被逼着乘坐牛车走了好远的路。

公公婆婆太过热情,托人捎带他们上路,那人中途不肯放行,两人途中找了数次借口,才将那赶车的人甩掉。

夜色降临,终于驾起通天辇飞天而行。

路上,卫清提议,想到废弃的合阳城走走,没想到的是,这么小小的一点要求却被墨玄方拒绝了,只是催着卫清回宗。

“师父你急什么,反正迟早都要回去的。”卫清闷闷不乐转过身去,蹲在船头数星星。

片刻,墨玄方也跟着走过来,白袍侧过一边,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司瀛,怎么不高兴了?”

卫清“哼”了一声,头扭到一边:“明知故问。”

墨玄方笑了笑,并不答话,由乾坤袋里取出竹织,横在嘴边道:“为师吹奏一曲给你解闷,好不好?”

“不……好。”卫清拉长音调。

墨玄方放下竹织:“为何?”

“吹来吹去都是那首醉乡春,早听腻了。”卫清干脆背对着他,顺手抓起船头竹篮里的一块糖糕,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整天把我当小孩,糊弄谁呢。”

“为师哪有糊弄你,今日刚学了一首新曲,这就吹给你听。”

卫清放下手里糖糕,转过身道:“今天?你哪有空学新曲?”

“你听。”

墨玄方站起身,将暗红的竹织横在唇边蓄起势头。

他在月下闭起眼来,白衣缥缈,身后是皎洁圆月,那谪仙姿容清冷绝尘,看得卫清目不眨眼。

不知是什么神仙曲子?卫清心里生出一丝期待。

只见墨玄方手臂沉了一沉,曲声乍响。

依旧是箫声般的悠扬,但此曲却音调激昂,热闹非凡,无论是与竹织还是墨玄方都极不相称。

卫清张大了嘴,嘴角一阵抽搐。

这曲子……

这曲子竟是今天早上村民为他们成亲时吹奏的唢呐曲——

《大桃红》和《小桃红》,全都被墨玄方用竹织吹了出来。

师父,您这是闹哪样。

卫清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倒在船头笑岔了气。

曲声逐渐低沉,终于静止。

“高兴了?”

墨玄方眉眼淡淡含笑,收了竹织,坐在船头。

“高……高兴。”

卫清笑得喘不过气,爬起来,挨在他身边躺下,“师父,你可真有出息,堂堂紫云宗主为我吹《大小桃红》,就为了逗我高兴,传出去怕不是成了三界的笑柄。”

“怕什么?三界中并无人敢笑为师。”

墨玄方遥望前方,过了玉昆山边界,就是紫云宗了。

“师父,我知道你对我好。”卫清手枕头,眼前星河茫茫一片,“可你为什么不准我去合阳城呢?那里已经是废墟一片了,我不过是想去看看,又不会有危险。”

“待日后……日后若有机会时再去。”

卫清刷一下坐起来:“我就向你坦白了吧。我去合阳城是为了找一个龙族的老家,那人是盘龙使者,叫安泽川,我听安盛说过,安泽川家里的地宫是龙族的召集之地,我想去那里搜查一下,看有没有破解龙帝血咒的办法。”

“你竟是为了为师。”墨玄方深深看他一眼,“不必了,绝仙天阵已然开启,在修罗尊者被困之前,你亦不可离开紫云宗半步,听明白了吗?”

“师父,你在说什么?”

卫清从墨玄方肃然的神情里嗅到一丝危险。

“你又不在紫云宗,天阵怎么开启?”

突然,前方一点光斑由群山之巅炸开,薄薄一层扩散开来。

卫清骇然变色,起身细看,紫云宗的结界已在眼前。

“师父,紫云宗出事了,我们快回去。”

卫清蹲下身拉起墨玄方的手,却发现他手指冰冷。

墨玄方自岿然不动,视线平静地望向光斑散开的地方,问道:“司瀛,你怕吗?”

“有师父在,我不怕。”

此时光斑已形成光圈,中心处金光涌动,隐隐传出战鼓隆隆,卫清止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情形,十年前他见过。

想不到阵法真的重启,不知会发生什么,紫云宗又要动荡了。

墨玄方抬手抚过卫清脸颊,将他拥入怀里:“回泽云居去吧。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为师都会在你身边,护着你,我以紫云宗主之名发誓,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师父?”

卫清只觉额头一热,两手空空,面前已失了墨玄方的踪迹。

只余额头淡淡的一吻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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