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衣叶叶绣重重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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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感动,所以不忍。恍惚觉得自己坏得很,简直是在谋害好人。万一自己的筹划中途夭折怎么办?岂不是坑了司马。他可是拿真心对我哩!

这个意念叫她薄面微红,心下惭愧。几乎要打退堂鼓。用过清茶后,在书房看了一时杂志画册,不着边际地闲叙了几句,便抱着小猫做辞要走。

司马款留,说后面丽湖放了鲜见的水禽,月小姐不妨去看看再走不迟。

她音细如蚊般地说不必了,改日吧。不知为何,竟是连说话的勇气也输了好些个。也许人在决定一件大事之前,总要通过数次推翻与重来或辗转不定的过程吧,总归来之前的决心荡然无存。

今天着实是有些混沌,转身要走时,忽然发现自己手上只有帕子,不见了四爷的法币丫。

这个发现叫她顿时红了腮,放下小猫,右手下意识地纳入袖中去摸寻,哪里有什么法币,通是无了踪影。

司马见状,问:“月小姐是丢了什么东西么?媲”

她着羞侧转身子,不要给他看见腮,一边摸袖筒一边窘迫地‘嗳’了一声。眼睛把大厅的地板左右睃了睃,亦没有什么,便想着返回书房寻一寻,司马意会,便同她一起去书房,心里也不晓得她究竟是丢了什么,探问了一声,月小姐没有回应,只管四下寻觅,神色倒很是焦急。

最终灰心不能再找了,可是没钱怎样回得了家,跟司马借钱那是掉价,说自己丢了钱那跟直接张口借钱有何区别,后来只好不声不响地挪脚出门。罢,罢,自家步行回去好了。

出得大厅后,司马说:“月小姐掉了什么东西?告诉我,好叫仆佣留意。若是找着,我派人给月小姐送去。”

月儿说没什么,不过是只环子。

司马看她双耳,环子好端端地在那白腻腻的耳垂上晃着,忽然就有些疑心,也不知怎么,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向她的手看过去,月小姐来时一手攥着帕子,一手攥着几块法币,法币呢?

他再笨也明白了。不过他也心细,横是没吭声,只唤汽车夫过来,吩咐作速到外面叫辆车子。

月儿一听,说不必劳动,我自己走出去叫就好。

恰这时有一头雏鹿儿羞怯怯地过来,司马说:“不急,请月小姐看看鹿儿,车子来了再走。”

月儿不好坚拒,脸红心跳地立在柳荫下看了一时,车子很快来了,司马先给了黄包车夫一块大洋,说:“劳驾送这位小姐到愚园路戎公馆,不必找零,路上慢着些!”

月儿心下陡地轻松,暗自庆幸间,口上却说:“我自己有零钱,何消七爷破钞!”

司马说:“客气。”

正待登车离去,家仆来福却远远从汲汲喷泉下跑来,一面挥手一面唤月小姐留步。

月儿和司马皆各立下,双双向他望过去,来福气喘吁吁跑过来,还不待擦把汗,就双手递来一卷法币,正是月儿丢的那几块钱,月儿脸子一红,听见来福说:“小、小冬苗捡着的,想是月小姐掉的,小、小的给送来了。”

月儿臊不搭的,脸子侧到一边去,低低地说:“噫,不是我掉的。”

来福一怔。

司马也一怔,转而忙说:“是我掉的。”说着一把将那卷钱扯过来收进衣兜。

月儿离去,司马以目相送,直至无影无踪,才唉地叹出一口气。不过瘾。

回家路上月儿已经顾不得思考如何一步步接近并且魅惑司马的事,她开始为今天晚上发愁,不知为什么,她一日比一日厌恶床`事,四爷多日不回家,今晚会把她摆弄碎了也不一定……

说到四爷,倒比月儿早一步回公馆了,迎头就是处理公馆淹杀人的事件,和闵总管在书房商议许久才安排完毕,回到荷花池小楼时,大爷的姨太太徐来正花蝴蝶儿似的从门口出来,迎面看见他回来,忙含笑说:过来寻月儿聊天的,不想等了好一时不见回来。

他随和地客套了几句,徐来做辞去了。

吴妈迎出来,替四爷打起珠帘。

四爷问:“徐姨太太常来么?”

吴妈说:“常来下棋耍子,倒跟月儿投缘的很。”

四爷一面解着戎装的纽子,一面哦了一声,径直入卧室了。

卧室的露台上,丫头玉灯儿穿着一件油绿绫机小绸衫,蓬着一把辫子,额发几乎披到眼梢,手上却拿着一只青瓷瓶儿,正在给雀仔喂水。

本来撮着嘴笑嘻嘻地逗雀子,可是见四爷进来,仿佛中了子弹,脸色一变,丢下瓶儿拔脚便走。

“哎!”四爷一愣,转而赫然震怒,斥道:“横是没规矩!主子不是主子,丫头不是丫头!莫名其妙!”

吴妈见玉灯儿红着个脸匆匆出来,就已经很诧异,又忽然听见四爷骂起来,一发惊讶,忙忙走进来劝四爷息怒,问是怎么了,“这孩子不懂事了?”吴妈问。

四爷横着眉说:“你去问问她怎么了?”

一面脱下戎装一面恨恨地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是少奶奶调教出来的好帮手。”

若非月儿常常对他不敬,丫头哪里敢这般放肆,见了他不礼问一声就罢了,竟见鬼似的撇下东西就避。

吴妈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想是玉灯儿在哪里听见太太要将她配给四爷做妾的话,害臊不能见四爷,冷猛丢下手上的活计跑了。

当着四爷的面,吴妈也没敢说什么,悄声退出了。回到侧室后,见玉灯儿攥着个帕子睡在榻上,脸红的跟什么似的。

吴妈不禁低低骂了声:“成精作怪的东西!”

见玉灯儿不起来,不由道:“你这孩子,也真是个孩子,别人这么闲嘴一说,你就当真么?若到时不是这么一回事呢?你现在这个样子,今后怎么见四爷!怎么服侍少奶奶!……还不快些起来寻猫去,不然嗑瓜子去……”

玉灯儿还是不动,倒含羞作态拧了身子背对了她。

吴妈唉了一声,无奈地叹气:“也不晓得是哪个搅浑水的,八字没一撇,就到处乱传,这房里原就缺着佣人服侍,这一来,你也快走了……”

她一面摇头叹息一面走出去,四爷正由卧室换了衣服出来,系着颈间的纽子嘱咐说:“月儿回来叫她在屋里等着,我去前边坐坐就来,讲好要去祝寿,太晚也不妥。”

说罢便向东楼去了,四少奶奶金鹤仪见他回来,像久居黑夜的人忽然望见日头一般,原本正跟秘书上官秀珠斗牌耍子,呼啦啦把牌一推,忙忙迎上来。

“你是几时回来的,外面热得很,怎的穿这样多,快,脱下来……凤芽,打开风扇……”

喜气盈腮地接过他的外套妥帖挂起来,又唤:“赵妈,把花茶换下去……来一壶毛尖、再来一壶咖啡……”

四爷跟上官秀珠相视一笑,说:“四少奶奶嘴快吧!”

上官睨笑着瞪了他一眼,好在是没叫四少奶奶看见这道眼风。

四少奶奶只管忙忙叨叨张罗着给四爷斟茶换咖啡,听见他揶揄,笑嗔说:“你这个人最没良心,不理你才好……上官,你吃茶还是咖啡?”

这样一问,反倒是支她走人的意思,上官秀珠拈起坤包,说:“谁要做你们的电灯泡……”

四少奶奶笑骂:“又是一个没良心的!”

四爷说:“你没的是嫌我么?怎的见我来了就去?”

四少奶奶低声笑嗔:“别没正经,人家未出阁小姐,哪里受得住你这张油嘴。”回头对上官道:“不急就再坐坐。”

上官笑说:“我是真该告退了,跟杜小姐约了瞧电影呢?”说着将坤包向肋下一夹,“走了走了,四爷再见。”

上官摇着身子去了,四爷架着腿坐在那里,微笑说:“有空来玩。”

上官秀珠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四少奶奶看了眼上官秀珠那软龙似的腰肢,戏问四爷:“你是几时跟她黏上的?”

四爷说了“胡说”二字,低头讪笑着吃咖啡。

“你跟她眉来眼去当我不知道么?”四奶奶再怎样威仪大方,在四爷跟前也是小女子一个,此时一面揶揄四爷,一面去里间换衣裳。

四爷笑道:“可又来,开个玩笑不行,那我板着个脸进门就好么?”

一面抖开报纸,上下浏览。

四少奶奶很快换了衣裳出来,系着肋下的纽子,要笑不笑的样子,说:“我还真是冤枉了你,三公主一来,月儿也要失色许多,漫说秀珠……”

她在四爷面前一向不以姨太太称月儿,免得生闲气。(一鹤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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