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相识

将二人送到市集,马车便转了弯。

二人进了玉人巷,日头还没落山,正厅里已做了不少人,估计都是知道今晚有北音姑娘的表演,提前来定位置的。

正招呼客人的老鸨赶紧迎了过来,对着书棋一番打量。

“道爷您来了?万事俱备就差您了,这位姑娘又是谁啊?”老鸨眼中含笑,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她是道观里的姑子,你别瞎猜,要来你这地方才换成这般装束。”常莱压着声音道。

“哎呦,是我不长眼,姑娘,哦不,道姑别见怪,北音姑娘在楼上,您不来她坐立不安的,您快上去吧。”老鸨赔了一礼,对后边的丫头道:“大妹,带二位上楼去。”

见常莱进门,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沙萱赶紧迎了上来:“道长您来了。”忽见身后跟着的书棋,表情一僵,但很快回神道:“这位姑娘?”

“我是道观里的姑子。”书棋没好气的说了一句,尤其是看见沙萱的光彩夺目,更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

“啊对对对,这是我同事,同伙,啊不是,那个同道中人。”常莱磕磕巴巴道,听书棋说话带气儿,心下也有点犯嘀咕。

“给道姑见礼了,您请坐。”沙萱将二人向屋里让去。

书棋不言语,进屋坐在了桌子旁,常莱看桌上有茶壶,从托盘挑出两个倒上了水,自己拿起一杯就咕咚咚喝完。

“我不喝。”书棋瞟了眼另一杯水,别过脸去。

“我知道,不是给你倒的。”说完,常莱一仰脖儿,又干了一杯。

“你。。。哼。”书棋憋了个大红脸,盯着常莱。

“准备的如何了?都还顺利?”常莱不理书棋,看向沙萱。

“嗯,都妥当了,只是,昨晚,那个姓容的来了。”沙萱前一秒还在看二人斗气,后一秒忽然结束,话锋还指向了自己。

“收了多少钱?认出你没?”常莱又到上水,端起杯子。

“没认出我,妈妈说是一千五百两。”

“噗。”“咳咳。”常莱惊的把水喷了出来,沙萱噎的咳了起来。

“哎呀,二位没事吧。”沙萱忙拿帕子帮常莱擦起胸前的水,见状,书棋也站起来,从衣袖里抽出手帕帮常莱擦了起来,还向旁边拱了拱沙萱,沙萱略一惊,收回了手。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这厮还是个大佬啊?”常莱拿过书棋的手绢自己擦了擦。

对于常莱时不时冒出的听不懂的词,书棋和沙萱都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大概懂他口中的大佬为何意。

日已西斜,玉人巷一干事务准备停当,对面醉客轩在上次演出时尝到了甜头,第二天便从新布置了贵宾席,每个隔位更宽敞了一些,桌椅也考究了些,毕竟,每一桌光客位费他就能赚几十两,顶上他酒楼一天的流水。

整场演出,书棋全神贯注的从头看到尾,一会喜一会悲,只看得旁边的常莱心中暗呼‘女人啊,喜怒无常的动物’。

这次演出沙萱稍稍在编曲上拉长了时间,客人更加尽兴,打赏的比上一次只多不少,而最后的竞价环节,两个客人较着劲一路喊价,直到纱帐被其中一方扯断,另一方才息了音。

喊价的二人一个便是容文先,另一个竟是黑老大德哥,胜出的自然是德哥,容文先不怕使银子,但他怕事,附近十里八乡,不怕德哥的人几乎没有,毕竟是打个响指地皮就得颤三颤的人物。

德哥并没外界传说的那么粗豪,面皮有些黑,但人长得还算周正,扯纱帐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的跟班,常莱站在玉人巷拐角处,望向醉客轩的隔间,书棋在他耳边说,最中间的就是德哥。

“这人确实有气场,男人味十足啊,而且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糙。”常莱看见他望向扯了纱帐跟班的那一眼,没有指责,但跟班的脸瞬间黑了。

“德哥不是蛮人,这里有的是东西。”书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那他还让你去青楼,还让你当杀手。”常莱琢磨不出德哥当时给书棋指路的意图,但他应该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我也是没办法才去找的他,谁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书棋一脸沮丧。

提前订了玉人巷位子的,都纷纷进了门,容文先也在其中,他与另两位年纪差不多的富家公子坐在一桌,闷闷的喝酒,时不时的向楼上瞟几眼。

老鸨子把客人迎进大厅,便打发姑娘们和伙计招待,自己走到常莱身边,和他报告着这次的收益。

楼上,沙宣房内。

“德爷并不像传闻的那么凶神恶煞,原来是一位翩翩君子呢。”沙萱不敢怠慢这个客人,毕竟得罪了他,可没自己好果子吃。

“本来今天就是来凑个热闹,并没想着能坐在这。”德哥端茶喝了一口。

“您可别说觉得我长得像您的一位故人,那可就太巧了。”沙宣抿嘴一笑,又起身给他倒了一杯。

“你确实让我想起一些陈年旧事,一直让我不能释怀的事,遗憾的事。”德哥仿佛陷入了回忆。

“愿闻其详,如果德爷愿意说,那北音很愿意听。”

“你今天若不戴那面纱我还不觉得,当年我见那位姑娘的时候她也戴着面纱,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德哥盯着沙萱的眼睛。

“我一直以为德哥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大汉,没想您还这么年轻,那您当初见那位姑娘时应该还是个少年。”沙萱不太敢和德哥对视,不时的看向桌子。

“大概四五年前,我在丰树弯和人起了冲突,那是我最狼狈的一次,被人暗算下了药,我凭着最后一点意识逃了出来,躲在山边一户人家的柴房。”德哥眼中满是回忆,唇角带笑。

“你当时头上有伤,肩头也挨了刀?”书棋忽然插话,定定的看着德哥。

“你是那姑娘?你是婉妹?”德哥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可害惨了我家。”沙萱说着竟呜呜的哭了起来,这一声婉妹,已多年没人喊过她了,此刻听来,恍若隔世,沙萱边哭边道:“我给你熬了绿豆汤,你喝完,药劲儿渐渐散了,你说要回去集合兄弟,三天之内一定回来找我,我不求你回来找我或感谢我,谁知道,三天没等到你,却等到一帮贼人,他们寻你时打听到你来过我家,将我爹娘都杀了,还把我卖到了青楼。”

“这群畜生。”德哥眼神发狠,一拳捶在桌子上,意识到自己的莽撞,又缓声道:“我回到德广社,刀伤感染高烧不退,整整昏迷了三天,等我伤好些,回到丰树湾抄了他们老窝,再回去找你时,你家一片狼藉,墙上地上都是干涸的血迹,却不见人,向附近乡邻打听,竟没有一个人如实相告,或许都怕惹祸上身,我一直以为你死了。”说到此处,德哥的眼睛有些微微发红。

“造化弄人,因果循环,定是我上辈子做了坏事,才落得今日这般田地。”沙萱泪水涟涟,想到伤心事,情难自控,看着德哥的眼神又是怨恨又是委屈。

“婉妹,跟我走吧,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如今,在这地界上,各路朋友都给我几分薄面,我有能力保护你。”德哥伸手握住了沙宣的手。

“我称您一声德爷,您是不是觉得在这烟花柳巷的女子都可任意轻薄,现在我叫北音。”沙萱收回了手,擦了擦眼泪,正色道。

“不不,我一时,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并没有轻薄之意,我许多年没有这么失态过了。”德哥站在沙萱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哪里还有一个黑老大的威风。

“当年我家遭逢灭顶之灾,虽是拜你所赐,却并非你意,我不该恨你,今日你出手阔绰,我更该谢你,你我缘尽于此,就此别过。”沙萱走进纱帐,隐没在德哥的视线里。

“我。。。婉妹。”千言万语化为一声叹息,德哥转身出了屋子,只剩桌上的茶还兀自冒着热气。

“哎那个德哥好,我来看看北音姑娘。”门外偷听的常莱,被突然地开门吓了一跳。

“什么人?”德哥看着一脸坏笑的常莱,皱起了眉头。

“我是自己人,自己人,北音,北音?”常莱看着德哥攥紧的拳头,赶紧冲着屋里喊了两声。

“道长,您来了?”沙萱听见常莱的喊声,急忙奔了出来,看到没走的德哥,脚步又缓了缓。

“北音,我过来叮嘱你几句话就走了,正好碰见了德哥。”常莱看看德哥,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这位是?道长?”德哥舒展了眉头,询问沙萱。

“德爷请便,道长,我们进去叙话。”沙宣对着德哥下了逐客令,将常莱让进门。

常莱对德哥客气地笑笑,沙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小型认亲现场这算是失败了’,常莱心里嘀咕了一句。

书棋把老鸨的房门打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声色犬马,时而翻白眼时而摇着头,看到德哥下楼,她下意识的又将门缝掩小了些。

德哥走到正厅,老鸨一脸堆笑的迎上来,德哥低声和老鸨说了几句,又看了看楼上,表情落寞的带着手下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每隔两天演出一次,直到第五次演出结束,沙萱竟再也没有接待过一个客人,但和常莱算账的时候,每天至少有五百两银子可拿。

十天后,书棋挖的坑已经放不下银子了,只得在旁边继续挖坑。

“后边不演了,沙萱就留在玉人巷了吧。”书棋拄着锄头气喘吁吁。

“暂时就先在那边了,不过以后我的计划里,他还有用。”常莱半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惬意的看着干苦力的沙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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