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6废物

萧奕大步上前,不知道从荷包里掏出了什么,蹲在了男童的跟前,亲切地笑道:“要吃芝麻糖吗?”

他的掌心放着一颗珍珠大小的糖果,散发出一种浓郁的芝麻甜香,对于幼童而言,这种甜香味具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男童一时就忘了哭泣,询问地看向了老妇人。老妇人对他点了点头,男童才接过了糖果。

“多谢军爷。”老妇人忙不迭谢过萧奕,眼中闪过一抹惊讶,没想到这个小将军长得竟好似画中的神仙一般。

萧奕微微一笑,说对老妇人道:“他很乖。”

须发皆白的老妇人幽幽叹了口气:“也就是一个苦命的。他爹娘都没了,一家老小也就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了……”老妇说着眼眶也有些酸涩,也就是为了孙子,她才勉强撑了下来。

“祖母……”男童似乎感受到了老妇人的悲伤,抬起了被糖果塞得鼓鼓的小脸。

老妇人立刻笑了,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发顶,这一幕看得后方几个五大三粗的士兵都是眼睛一酸,也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这些南凉人简直罪无可赦!

“大娘,这包芝麻糖就送给黑子吧。”萧奕从手中绣着灰鹰的荷包中取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了老妇人。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妇人连声道谢。

萧奕对她微微一笑,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继续往前走去。

“李守备,”萧奕一边走,一边转头问李守备,“瓮城图你可带了?”

“带了,世子爷。”李守备忙应道,从随行的亲兵手中拿过一个卷轴,“世子爷可是打算今日去勘察地形?”

世子爷?!后方的老妇人不敢置信地看向了萧奕,惊讶得双目一瞠。这位年轻和善的军爷竟然是世子爷。

老妇人直愣愣地看着萧奕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眶中浮现一层薄薄的泪雾,似感动似崇敬。

“祖母……”男童疑惑地抬眼看向祖母。

“黑子。”老妇人含笑地看着孙子,“等你长大了,也跟着世子爷保卫南疆的安危好不好?”

男童懵懂地看着老妇人,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嘴里香甜的味道让他溢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萧奕一行人一路出了城门,沿着外城墙勘察地形。

李守备展开那个卷轴,指着卷轴上的瓮城设计图,略显激动地说道:“世子爷,等修好瓮城,雁定城就算面对攻城车也有一挡之力了。”上一次雁定城失守正是因为被南凉军的攻城车撞破了城门,以致敌军长驱直入,所以在收复雁定城后,萧奕和李守备就考虑修建瓮城加固城防,以免将来重蹈覆辙。

众人沿着城墙缓缓往前走去,不时地比对着那张瓮城设计图,提出各自的意见。

这时,前方的小树林中传来一阵车轱辘的声音,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护送着一辆板式马车往这边而来。

傅云鹤不由脱口而出:“小凡子!”

正驾着那辆板式马车从小树林里钻出来的正是于修凡和常怀熙,他们的马车上随意地堆了三四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熟悉的尸臭味直冲了过来……

“大哥!”于修凡本来脸色不太好看,但是一看到萧奕,就精神一振,大步上前与萧奕、傅云鹤打招呼,“小鹤子,你也在啊!”

傅云鹤捏着鼻子倒退三步,嫌弃地看着于修凡,“小凡子,你离我远一点!……等你沐浴更衣后,我再请你吃顿好的!”

傅云鹤虽有心和于修凡叙旧,但实在是力所不逮啊,现在的于修凡整个人就像是掉进了粪坑又爬出来似的,实在是让人避之唯恐不及。

“有那么臭吗?”于修凡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感觉自己已经被臭得失去了嗅觉。

常怀熙也走了过来,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黑色的阴影,步履也有些轻浮。昨晚他一夜都不时被噩梦惊醒,梦中都是那些尸体腐烂生蛆的惨状,以致他一晚上几乎没睡多少时候。一大早,又被人叫醒继续去搜索尸体。

常怀熙当然恨不得撂担子,但问题是于修凡都去了,他若是不去,岂不是让人以为他常五公子胆小如鼠,就跟那个没用的乔申宇一样怕死人不成?!人都要死的,有什么好怕的!

“见过世子爷,在下常怀熙。”常怀熙强撑着身体的不适,上前和萧奕见了礼。

“你是常将军府的五公子吧?”萧奕微微颔首,算是与他打了招呼。

常怀熙受宠若惊,忙抱拳道:“正是。”这个时候,常怀熙倒有些感激乔申宇了,若非是他,他们这队人怎么会提前回来,还正好遇上了世子爷,让自己露了一次脸。没想到,世子爷居然能认出自己!

“唔……”

一阵细微的呻吟声突然从后方的板式马车上传来,吓了好几人一跳:这尸体怎么又活了,不会是尸变吧?

还没等他们有所反应,于修凡立刻循声看了过去,脱口道:“乔兄,您醒了?”

一时间,在场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齐刷刷地也朝那辆板式马车看了过去,只见马匹后方的板车上,其中三具腐烂的尸体堆在了一边,而另一边则仰躺着一个青袍公子,他身上的衣袍被污泥、残叶和呕吐物弄得脏兮兮的,脸色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眼看去,还真是有些人尸难分。

迎上李守备询问的眼神,常怀熙解释道:“刚才乔兄看到一具脸烂了一半的尸体,就吐得晕倒了,所以我们就提前回来了。”

说话间,只听“呕——”的一声,躺在板车上的乔申宇猛地做了起来,抓着板车的边缘,对着一旁呕吐不止。

“呕——”

在那呕吐不止的声音中,傅云鹤摸了摸鼻子,这才发现刚才好像是没看到乔申宇。

也是,要不是有人提了,谁会去特意注意躺在板车上的到底是人还是尸……

乔申宇完全没注意到四周的其他人,一直吐得几乎胆汁都呕了出来,然后狼狈地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他一时有些不知道身在何处,茫然地看了看左右,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旁腐臭的尸体,森森的白骨从袖子的大洞里伸了出来,那黄绿的脓水自腐烂的血肉间汩汩流出……

乔申宇嘴巴动了动,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然后身子一软,又倒回了板车上,显然又晕了过去。

于修凡默默地摇了摇头,心道:晕倒看似能逃避眼前的现实,可是结果岂不是继续和尸体同塌而眠?!这种傻事他才不做呢!

常怀熙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大哥,”于修凡抱拳对萧奕道,“那我们先告退了。”他们还得先把这些尸体拉去焚烧场。

萧奕应了一声,于修凡立刻挥动了马鞭,马匹嘶鸣了一声,拉着板车继续前行。

似乎是因为板车颠簸了一下,乔申宇猛地睁开了双眼,连滚带爬地从板车上跳了下来,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慌不择路地朝萧奕跑了过去,形容近乎发狂地大喊道:“奕表弟,我要回去!快命人送我回骆越城!”这种鬼地方他是怎么也待不下去了!

不用萧奕出声,立刻有两个士兵大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拦住了乔申宇不让他靠近,其中一人肃然斥道:“放肆!”

萧奕一双乌黑的桃花眼一斜,淡淡地朝乔申宇瞟了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道:“宇表哥,军队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说着,他的语调变得凌厉起来,目光似利剑,“你既然来了这里,那能不能走,就不是你说得算了,在军中当从军命,违者杖!”

虽然萧奕的话是对乔申宇说的,但常怀熙却感觉到这些话同时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心中一凛,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是啊,虽然世子爷年少时在南疆的名声不佳,都说他顽劣不堪,文不成武不就,纨绔至极,可是现在看来世子爷既然能打退百越在前,挫南凉于后,绝非常人!自己这回是来挣前程的,绝不能半途而废。

而乔申宇却根本没把萧奕的话放在心上,暗想:他才不会傻得留在这里活受罪,他一定要想办法逃走!对,他要逃回去……

萧奕一眼就瞧出乔申宇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缓缓道:“宇表哥,看在亲戚的情分上,我提醒你一句,按照军法:凡逃兵者,杀无赦!”他的最后一句铿锵有力,森然冰冷,让人完全不敢怀疑他话语中的真实性。

一瞬间,四周静了一静。

“……”乔申宇嘴唇微颤,想说话,但话却仿佛都堵在了嗓子口,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萧奕淡淡又瞥了乔申宇一眼,道:“我的麾下不需要废物。”

眼看着气氛僵硬,于修凡和常怀熙赶忙把乔申宇给拉走了,于修凡随口缓和气氛:“乔兄,我们赶紧先去焚烧场吧,你吐了那么多,也饿了吧。”

于修凡不说还好,一说起来,乔申宇的胃里泛起一阵酸水,忍不住又是一阵狂吐。

萧奕没再理会乔申宇,转身带领众将士朝城门而去,问道:“李守备,现在军中的艾草可备够了?”

李守备沉吟着道:“回世子爷,最近搜尸熏屋费去了不少艾草,但还有些库存,属下这就命人再去清点计算一下。”

萧奕点点头,说道:“若是不够,立刻让骆越城送来……”

他们渐行渐远,声音也随之远去……

数百里外的骆越城此刻也是旭日东升,竹子放出的灰鸽一夜疾驰数百里飞入了碧霄堂的上空……

对于某只灰鹰而言,从碧霄堂乃至整个王府都是它的领空,一见一只灰鸽飞来,原本在树上栖息的灰鹰立刻展翅飞起,嬉戏追逐。

画眉本来还等着鸽子飞入她手中,没想到被小灰给截胡了,接下来,空中可说是鸡飞狗跳,灰鸽逃,灰鹰追,不时落下几片细碎的灰羽,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

“小灰!”地上的画眉追着它们跑来又跑去,最后气呼呼地跺了跺脚。

外面的动静传到了宴息间中,南宫玥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针线,走到窗边,抬眼一看,就看到了可怜的灰鸽受惊的模样。

南宫玥有些好笑,面色微凝地斥了一句:“小灰!”这一幕看着虽然逗趣,但若是以后每只信鸽来了,小灰都要去追,恐怕也是个麻烦,看来得教教小灰规矩了。

小灰又转了半圈,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上停下了。

见状,可怜的灰鸽迫不及待地扑扇着翅膀飞入了南宫玥的手中,咕咕地叫了几声,听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南宫玥安抚地抚了抚鸽子,下一瞬,就听到一阵鹰啼,她寻声看去,却对上小灰不悦的眼神,仿佛在谴责自己竟然喜新厌旧。小灰头一扭,又振翅飞走了……

南宫玥摇了摇头,看来待会还得给小灰送点鹿肉安抚一下……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绑在信鸽腿上的小竹筒吸引,这一定是阿奕送来的信吧!

她急忙解下小竹筒,取出了里面两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绢纸。

一看那熟悉的字迹,南宫玥不由嘴角翘起,黑曜石般的乌瞳亮得如夜空中的星辰,熠熠生辉。

一旁的丫鬟们本来正陪着南宫玥做针线,见状,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南宫玥倚靠在窗边,反复把萧奕的来信看了好几遍,虽然是那些日常中再细微不过的琐事,却总能让她联想到他当时的表情、神态,不时引来她会心地一笑。

早上温暖而不至于灼热的阳光洒在她身上,脸上,给她似雪的肌肤裹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脸上的肌肤细致得几乎看不到毛孔。

屋子里静悄悄地,她把信纸捏在手里,仰首看着屋外的天空,小灰不知何时又飞回来了,在院子里的盘旋不去……

鹊儿挑帘,小心翼翼地往屋子里张望了一下,见南宫玥望着窗外发呆,便进屋来了,禀报道:“世子妃,花房的人来了,正在院子里候着。”

现在是时节交替的时候,该给屋子里换上时令花卉。

南宫玥这才回过神来,眼神又有了焦点。

她应了一声,走到梳妆台前,先仔仔细细地把萧奕的来信收到了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里,然后才吩咐鹊儿让人进来。

鹊儿很快就带着两个花房的小丫鬟进来了,两个小丫鬟平日里都没机会和主子说过话,言行间有些诚惶诚恐,目不斜视。

两人给南宫玥行礼后,手脚麻利地把略显残落的茉莉、桂花换上了翠菊、月季、万年青等,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

南宫玥凑近一朵翠菊闻了闻后,问那个侍候翠菊的小丫鬟:“花房里还有什么其他菊花吗?”

小丫鬟有些紧张,屈膝回道:“世子妃,花房里有数十种菊花,像黄十八、绿牡丹、二乔、大如意、如意金钩、金牡丹、帅旗、柳线、芙蓉托桂、玉盘托珠、赤金狮子、温玉、紫玉香珠、冰盘托桂、墨荷等等都是有的,但是大部分才刚结出花苞。若是世子妃喜欢,奴婢这就去取,或者再过几日,等花苞半开了?”小丫鬟憋着一口气,一鼓作气地说道。

南宫玥把语调放柔,笑道:“那你去选两盆带花苞的过来。”

“是,世子妃。”小丫鬟咽了咽口水后急忙应了,挑帘而去。

南宫玥环视四周,换上了新的花草后,屋子里仿佛也有了新气象,感觉焕然一新。

她指了指原本放在角落里的一盆美人蕉吩咐道:“画眉,把这盆美人蕉放在窗边吧。”美人蕉喜欢阳光充足、高温炎热的环境。

画眉应了一声,就把那盆美人蕉移了过去,阳光下,但见那美人蕉绿叶丰满,红花艳红似火,让看着不由精神一振。

画眉盯着那艳红的花朵好一会儿,叹息道:“这美人蕉果然还是要在南方种,比起王都的那些要艳丽多了!”

丫鬟们对着花草品评了好一会儿,莺儿挑帘进来了,禀道:“世子妃,二公子来了,说要求见您。”

萧栾被小方氏养得就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有些不通人情事故。

前世他们兄弟俩到底为何走到了那一步,南宫玥并不清楚其中的细节,至少这一世,或者说,自从她到了南疆以后,或许是没有小方氏在一旁怂恿和出歪招,萧栾倒也没做过什么惹人厌烦的事。尤其自打她掌了中馈,萧栾还时不时地会过来讨些冰,讨些稀罕的水果什么的,笑眯眯地叫着“大嫂”,丝毫不认生。

想到这里,南宫玥不由笑了,说道:“把二公子请到堂屋吧。”

南宫玥稍微整了整衣装,就去了堂屋坐下。

很快,莺儿就领着一身烟紫色锦袍的少年郎进厅来了,萧栾的容貌更像小方氏一些,比起萧奕远远不如,但还是比镇南王俊逸斯文许多,只是他眉眼间永远都透着一丝倦意,仿佛永远睡不饱似的。

“大嫂!”萧栾笑着向南宫玥行过礼后,在一旁坐了下来。

丫鬟给上了茶果点心,萧栾吞吞吐吐地道明了来意:“大嫂,父王的寿宴就要到了,可不可以让翩翩也出来?就让她跟在大嫂你身边就可以了。这次寿宴请了骆越城里最好的戏班子过来唱戏,翩翩她最喜欢看戏了。”

翩翩……南宫玥心中一动,依稀记得这个翩翩是萧栾的姨娘,从前好像是个花魁。自从过府后,翩翩就一直很受萧栾的喜爱。

这是萧栾屋里的事,南宫玥偶尔听到些什么,也只是当做耳边风罢了,没太放在心上。

这一次……

南宫玥眸色微沉,面上却是不显,对着萧栾笑道:“二弟,你可想清楚了?父王的大寿可不比我们府中的家宴,那一日来的贵客众多,以翩翩的身份,恐怕见人都需要行礼,而且连入席的资格都没有……就算是看戏,也只能和丫鬟们一起站着看。”

萧栾脸色一僵。确实,大嫂说得不错,父王大寿的那日,除了亲戚以外,来的都是南疆赫赫有名的府邸,那些女人的嘴脸他也见多了,不少人都是自以为尊贵,用鼻孔看人……他的翩翩如此娇弱,若是遇上什么难缠的女眷,岂不是要被折辱死了!

萧栾越想越觉得不妥当,忙摇了摇头道:“幸好大嫂你提醒我。此事还是算了吧。”

萧栾一脸感激地看着南宫玥,大嫂为人真是和善细心,也难怪连他那个那么难相处的妹妹,还有那个恐怖的大哥也都处得来。

一旁的画眉半垂首,心里有些无语了,不知道是该叹息二公子一根肠子,还是好哄呢?

萧栾站起身来,再次向南宫玥道了谢后,就告辞离去。

看着萧栾离去的背影,南宫玥眼中闪过一道凝重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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